我是一位癌症患者,在北京协和医院做标准化病人(standardized patient,SP)已经8年了。8年的岁月是我们SP和医学生们一起成长的过程。
2003年,我参加了协和医院组织的SP培训。经过数月的培训,我懂得了“标准化病人”又称为“模拟病人”,是指那些经过标准化、系统化培训后,能准确表现病人的实际临床问题的正常人或病人。
1991年,北京协和医院的医生、护佳节又重阳士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带着朴素的感恩之情,踏上了标准化病人的征程。
刚开始做SP时,新手上路,我并不知道门道。只是按照培训的要求中规中矩地努力着……
我知道自己不太擅长“没病装病”,为了多一些看病的真实感受,我利用休息日,去离我家很近的空军北京医院的急诊室,有意识地观察真实的问诊过程,有选择地接受信息,弥补了自己扮演病人的不足。
有一次,我考学生的病例是《咳嗽、咯痰、咯血》。病人为32岁、男性、内蒙人、建筑业民工。
为了准备好病例,我不仅在网上查了一些有关结核病的资料,而且还亲自到民工驻地,目睹了民工们的生活环境和劳动条件。为了使自己在外形上更像民工,考试那天,我还穿上了儿子的迷彩服、戴上了安全帽。我这种认真的态度受到了考生和老师们的好评。
为了提高自己的表演技能,北京电视台“红楼梦中人”选秀的直播,我每场都看。学习参赛选手们的演技,聆听专家们精彩的点评。(我最欣赏周岭老师的点评)
渐渐地,我也能把各种病人演绎得惟妙惟肖了。
2005年,我受协和医院教育处的委派,参加了南京医科大学2005年5年制及7年制临床医学专业临床教学中期教学检查工作。我们检查了12家医院,在需要演示的12份病例中,我分别扮演了工人、农民、教师、孩子的奶奶等角色。8天内要准备12份病例,且每份病例只有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我感觉压力很大。
北京协和医院,很响亮的品牌。我代表协和做事,应该做得更优秀哦!
为了把任务完成得更好,我每天早晨五点就起床了,为了不影响同屋人的休息,我就在卫生间里准备病例。每天晚上,我12点才睡觉。(为了保密工作,每天晚饭后,我才知道第二天用的病例)
就是这样,我还是抓紧时间,主动撰写了三千多字的工作汇报。后来,我的这份报告以《一个标准化病人的心声》为标题,刊登在了“南京医科大学报”的第22期(总第301期)。
检查结束后,校领佳节又重阳导和专家们夸我扮演角色很真实、点评很到位,语言也很得体,是高素质的标准化病人。
为了能走入医学生们的内心世界,更多地了解“80后”的心理特征,我在2006年底,以“有爱就有希望”为博名,以“标准化病人”为昵称,在中国博客网建了自己的博客。
我想把自己心路历程一点点的积攒起来,用文字的方式来缅怀逝去的日子。
写博文的过程是思考、条理、升华的过程,而读博文的过程也是思考、理解、提高的过程。这也是心灵的成长哦!
2006年12月,北京大学一家附属医院负责SP培训的老师为我留言道“牛老师,看了您的文章后,我的心被深深的震撼着,您的细腻,您的认真,您的温柔多情都让我对您肃然起敬。祝您安康!”
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标准化病人这一职业,我写博文、为博友们留言时,用的都是“标准化病人”这个网名。
我的日志曾多次被选入《精彩日志》,有些还上了中国博客网的首页。2008年4月15日,我还被聘请为中国博客网的专栏作家呢!从此,“标准化病人”的知名度也越来越高!
为了拓宽自己的知识面,我自学了《教育学》《心理学》《医患沟通学》,建立了相关资料的电子记录。
从2006年,我才开始把“陪练”的重点从“角色扮演”向“点评”转移。
我喜欢做功课,目前还在读《教育心理学》。我知道“问诊”是SP与医学生一对一,面对面的个性化辅导。问诊时,学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自信心极度下降。这时,准确地把握学生不同的心理状态,为确定“点评”内容和方式提供了宝贵的依据。
“点评”到位,学生会终生受益。“点评”欠缺,学生的不足之处会重复地出现。“点评”时,不要扼杀学生的个性发展,应尽量发现学生的长处,这比纠正错误更重要。
“点评”要选择最具启发性的角度切入。因为,点评不仅记录了SP教学的互动行为,也记录了伴随这种行为而产生的思想、情感。
8年以来,在陪伴医学生们问诊练习过程中,我最喜欢的是一份精神科的病例。
因为,“强迫症”病人及他们的家属太痛苦了!
陪医学生们练习那份病例时,我和学生们都很用心,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强迫症”的病例。
我的博文《 聚焦07问诊之最 》也是那次练习之后,我的有感而发。
以下是《 聚焦07问诊之最 》的部分内容:
“……最触动病人内心的提问:实习医生问强迫症病人:‘……咱们接下来说说,在儿子心目中,您是怎样的妈妈?’
病人眼含着泪花儿,轻声地答道:‘儿子曾在我的博客上留言:在别人的眼中,妈妈的一生都伴随着成功,只有我知道妈妈为此付出了多少……’
SP点评:一个能让病人动容的问题,可以很客观地了解到病人的很多情况。
最让病人忌讳的提问:实习医生问强迫症病人:‘你有过自杀的想法吗?’
病人先是一愣,然后答道:‘我有个很可爱的儿子,还有个很呵护我的青梅竹马的老公。我,我,舍不得……’
SP点评:这个问题设计得很糟糕!我们都知道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非常敏感而脆弱。想了解病人的自知力是否完整,可以婉转地问问病人平时和朋友一起活动的内容、方式等。这样,既能了解到病人朋友的多少,又能知道病人社会活动的内容和频率。借此而客观地掌握病人的自知力状况。
最让病人不爽的陈述:实习医生对病人说:‘下面,我要问一些和你的病有关的问题,希望你如实说来?’
病人不解地答道:‘好吧。’
SP点评:‘如实说来’这词儿,怎么听,都觉得这位大夫是刚刚从公半夜凉初透安部门调来的!咋把俺当作嫌疑人了呢?!
医学生最精彩的回答:
病人非常满意地夸赞:‘你对病情问得真仔细哦’!”
实习医生略带羞涩地回答道:‘有经验的大夫,能掌握问诊的重点,我就不行了,老怕有问题没有问到哦。’
SP点评:(病人心里觉得,这位大夫真不错,还挺虚心)
这个回答,把“承认经验不足”的得分点,巧妙地融进了回答问题的具体内容中。自然、真实得让人相信,这份谦虚是年轻大夫骨子里的东西。可谓精彩!”
与医学生们“过招儿”时,那些很“出彩儿”的回答让我看到了他们的用心和进步,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对那些很糟糕的提问,我会在第一时间给予纠正。
亲爱的朋友,您看了以上的点评,或许会觉得:这位SP点评的语气有些生硬哦!
其实,对医学生问诊进行“点评”时,我们SP必须坚持标准化病人的职业操守:把病人感觉不舒服的,要直言地告诉医学生们。学生们理解了,有了收获,我们才有成就感哦!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SP是医学生的指导者和引路人,所以,我们在与医学生问诊的互动中,要把学习的主动权交给学生,让学生在探索中享受成功,不能把他们看做是知识的容器。
以往,我们的学生习惯在一个规定的框架里去施展本领,一旦没有了规矩,失去了指导,不见了原有的常规参照系统,就容易丧失方向感,会无所适从地恐慌与茫然。当然,这也和整个基础教育体系和训练有关哦!
真的,到了工作岗位,更重要的是EQ(情商)。
后来,我在对医学生问诊过程进行“点评”时,除了规定的“得分点”以外,又多了一些社会化的内容。我觉得,SP不仅要教会医学生问诊,还应该注重培养医学生们的内在品格,以具备从容生活的能力。
我曾经对很多考生说:“使患者内心世界灿烂的不是阳光,而是医务工作者的笑容。”
因为,我是专职做人事管理工作的,深刻地懂得:高情商的员工比高智商的员工更容易成功。特别是在年轻人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首先要关注他们是不是在健康地成长?能不能适应各种环境?会不会与人相处?有没有一个乐观的心态?
因此,在那次“强迫症”病例的问诊练习时,我对医学生们说得最多的话是:“……唤醒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对幸福生活的渴望,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儿,需要我们掌握很多很多的知识。知识的开端来自感官,我们的耳朵要成为通向患者心灵的道路;眼神也要让病人感觉到温暖和被尊重。做医生的,主动向患者示好,哪怕仅仅是一个眼神、一句热切的话语,都能够给患者带来永恒的温暖。大夫的关爱是特别温暖的爱,喜欢自己主治医生的病人,会在后续的治疗中更加配合医生。这种双赢,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人心是块田,种什么,长什么。医患在彼此的心中多种些爱的种子,那么,心田的土地就会是松软的、潮湿的……”
真的,每次陪练都很享受,听医学生知性地诉说,相视之间心里会充满了责任。我在为他们点评时,不会忽视一点点小小的细节,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个小细节,能够让他们感受到一点点小小的关怀。
张芃同学在问珍时,对患者的关爱之情表达得很流畅。我“点评”时,这样说道:“心中有爱,才能流露得那么本真,那么自然。”真的,那才是“实战”时,患者最最需要的哦!
张冰清是个很秀气的女生,她的问诊自然、流利得透出了做医生的潜质。我在为她“点评”时,提出了更高的希望。“……努力使自己拥有高尚的医德,它可以使医术发挥到极致……”
她在用心地听,我也更加动情地讲……
灯光下,我看到她眼睛里充盈着泪水……
谢谢她带给我的感动,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和医学生们一起成长哦!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做SP,我不仅在“扮演”和“点评”上下功夫,也越来越关注考生对患者的健康教育,及有无向患者解释病情等人文关怀。
因为,关心患者的情绪和精神状态,耐心倾听患者对疾病症状的描述,指导患者的生活方式和饮食起居属于医生的服务态度范畴,对患者进行保健知识的宣传教育是医德的具体体现。
这时的我也开始注意问诊中的细节了。我在《关爱在细节中》这样写道:“陪练是过程的享受,难得的是点评的内容让我们SP与医学生之间产生了共鸣。有的医学生把自己的博客地址给了我,有的还把我的博客做了链接。
医学生“PUMC2003”为《 关爱在细节中》留言:“我室友问诊的SP正好是您。申请授权,我想转载到我的博客上,让更多的人了解SP。可以么?”
我的回复:当然可以喽,从现在开始,我正式批准你的申请啦!
明天, 请你们过来看我的新作《问诊练习之大忌》!
协和的医学生“晚星”为我留言道::“问诊是要医生学习的,把握问诊的节奏,关切而不是果断,还要编织诊断的网络,需要日日年年的积累。有牛老师的鼓励,我们会努力去做关心病人的医生。其实,对病人心理上的理解和支持是每个医生的必修课。”
我的回复:
是的,你对诊断的网络编织得完好,
就能掌握好问诊的节奏,踩准点儿。
说什么,怎么说,是文化,是艺术。
说话有中心,有条理,是思路问题,
会影响人的一生。是做人的必修课。
谢谢你又一次来到这里。注意休息。
SuNing(访客)也是我陪练的医学生,她这样留言道:“问诊真的是需要一辈子去学习,去体会的东西。诊断学课程学完了,医学的学习才刚刚开始。很高兴能有机会再向牛老师学习。精神科问诊是我最害怕的,总担心自己说错了话,让病人关上了心窗。其实,人与人的交流也是这样的。学医的同时也是在学做人。
我的回复: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做有关“强迫症”的病例。
准备了很多相关资料,想告诉你们病人的痛苦。
和我一起“过招”的五位同学的表现都很出色,
他们没有以往问诊的框框,很放松,也很专注。
他们眼神很自然地流露出对病人的同情和关爱。
我理解了:放松的是自然的,真实的是最美的。
对强迫症患者说话时,要更和气、文雅、谦逊。
喜欢这份病例,是我和医学生互动最成功的哦。”
这些心与心的交流,让我想起了我最崇敬的上司张老为我的《一位考官的心声》的留言:“教学相长,真情互动,在完成教学活动的过程中,产生并不断增进师生情谊,这是一首美妙的和谐乐章!这是知识和爱心同在的最高体现!你在工作中奉献自己的同时也提升着自己。这是在工作中学习的最高境界!为你高兴!为你自豪!”
2008年,为了把对医学生的关爱落到实处。我开始在自己的博客上撰写《话说问诊 》的系列日志,记录的都是无法忘记的感动瞬间。
我在《 陪练感言 》里,曾这样写道:“每当医学生们提出非常到位的问题或回答出我事先的“预设”时,每当他们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不足时,每当我看到他们美好年华最灿烂的笑容时,每当我感受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时,我的心都被深深地感动着、震撼着……”
协和医院的医学生“晚星”为《 陪练感言》这样留言道:“老师,看了您的文章,心里感觉好温暖。诊断学已经结束快2个月了,您还能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谢谢您在SP联系中给我们的陪伴和教诲,您是那么的投入。您在学习,我们也要学习,以后进了临床,和真正的病人交流之后我们也会不断总结,把一些感悟反馈给您。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要祝您在新的一年健康、开心、全家幸福!”
我的回复:
“晚星:我看到了你滚烫的留言了!
真是文笔如人哦,都一样得优秀!
我不仅仅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你们的音容笑貌也已被我“存盘”
能陪伴你们是一生中很幸运的事!
非常感谢你们让我进步让我年轻!
好想与你们一起感受,一起成长!
感谢你们让我想起自己学生时代!
那是让我一辈子获取力量的岁月!
感谢你父母培养了悟性很强的你!
你一定能成为病人心中最亮的星!”
其实,当医学生们一旦明白了自己把住的是别人的方向时,就知道了自己的责任。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为了自己和医学生们都能成为成品中的精品,多少个深夜,我们用文字做着心灵的交流……
博客让我们越来越有共融的东西哦!
这一切,让我相信了过程比结果美好,也深信了付出比索取快乐!
我深深地懂得:心育工作是一个系统工程,要与时俱进,要符合当代大学生的心理发展特点。正像瑞士教育家裴斯洛奇的那句名言:“只有爱、情感和信任交织在一起,才能发展良心的萌芽……”
优秀的SP不仅应该良性地影响着学生的今天,还应该在他们未来的一生中起到积极的作用。
因此,如何帮助学生找到漏洞、盲区、弱项、失分点?怎样让学生畅所欲言地提出问题,寻求帮助?如何成为医学生们终生受益的良师益友?
我还在不断地摸索着、寻找着……
真的希望在教育国际化的进程中,中国的医学教育能拥着更多北京协和的元素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