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我认识了两位签名为“山人”的网友,一位在山西,工作在公半夜凉初透安战线,因为他身体不好,我对他的博客比较关注。另一位在朔州,以为他是职业作家,因为他的构思、文笔都很好。后来,我又觉得他像医生,因为他太熟悉医者的工作内容了。
他的“家”有着粉红色的背景和红色的文字,非常温馨。
他的博文实现着他“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美好愿望;
他总在“准备把自己写的一些东西拿到这里来,请朋友们阅读之。并恳请批评指导。”
认识他不久,他就给我发来信息,邀我去阅读他的新作《幸运儿》。他那些用心撰写的文字,我是含着泪水读完的。同时,我也深深地记住了这位签名:山人 的博友。当时,我以标准化病人的网名深情地留言道:“周六的清晨,走进了您温馨的家!
您的文字曾为多少人送去了温暖?
高级统计师都说自己没这个能力!
谢谢您送给标准化病人的礼物哦!
我会让更多的准医生们阅读此文!
用心而写上万字美文是殷殷祝福!
谢谢你对标准化病人事业的支持!
与您相识,我们也成了“幸运儿”
我们会用自己的行动去感动社会!
下面转载的(小小说)在“山人”博客的第35页。
作者为:山人(wangyugan 原创时间为:2008.07.26 06:24:00
《 幸运儿 》
上大学时,担任学习委员,是联系教与学的代表人物,深感到当医学院的教授,难。
那时候,要定期、不定期地召开征求学生对教师意见的座谈会。每当此时,我为各位教授提心吊胆,也许某一位会被某一即兴发言否定的一塌糊涂。
你要是讲得慢了,会说你是“靡靡之音”、“演奏催眠曲”;你要是讲得快了,会说你是“疾风暴雨”、“电闪雷鸣”,更不恭者会说你是“拉肚子”,只顾自己痛快,还没有等学生们反应过来,就完了。
你要是穿着讲究,会说你是“假洋鬼子”、“道貌岸然”;穿着随便,会说你是“雾都孤儿”,“给社会主义丢人”。
女教授们更惨,严肃些会说你是“女管家”、“女僵尸”、“变半夜凉初透态狂”;活泼些又会说你是“吉普赛女郎”、“山村里的野姑娘”、……。“假正经”、“卖弄风骚”、“风情万种”之类的挖苦语言,很随便地就抛了出去。
许多不雅的外号,也应运而生。
当然,也有被捧为偶像级的教授们,多数是各教研室主任级的人物,或国内、外著名的学科带头人。这些人也有相应的雅号,如“飘飘然”、“一表人材”、“蒙娜丽莎”等。这一类属麟毛凤尾,少。
但凡雅号,只在同学中流传、应用,不得外传,所以,有许多教授连自己的雅号是什么也不知道。
讲《诊断学》的邵教授虽然没有达到偶像级,但也没有学生对他提出什么批评意见,属于50%的说“好”,50%的说“还行”的那一种,他的雅号“幸运儿”,介于褒贬之间的中上。
“幸运儿”这个雅号也是有来由的。源于“幸运儿”是他的口头语。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的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们,你们能坐在这里学习救死扶伤的专业知识,是社会的幸运儿,我能站在这里为你们传授救死扶伤的专业知识,也是教师和医师中的幸运儿,希望我们共同配合把《诊断学》这门学科的教学任务完成。”
邵教授具有好教授们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第一,备课充分,讲课没有一句废话。每次都能不紧不慢地按时讲完。(许多教授是先松后紧,最后讲不完。)第二,活学活用了“十大教授法”:以注入式为主,适当应用启发式;由近及远;由浅入深;说话通俗化(新名词要解释);说话明白;说话有趣味;以姿势助说话;后次复习前次的内容;要提纲;等等,都做到了。第三,知识渊博,学生课后提出的跨学科性问题、新动向性问题能言简意明地解答。
邵教授之所以能博得学生好感得益于他具有比其他教授们更优秀的表演技能。他演示的“鸭子步态”、“蹒跚步态”、“醉酒步态”、……惟妙惟肖,让人见一次就印象深刻、终生难忘。
讲偏瘫,他能模仿偏瘫的病人就诊时的形象,讲肺气肿、肺心病他能模仿肺气肿、肺心病的病人如何端坐呼吸,尤其是模仿震颤麻痹病人的动作,更是绝了,让学生们在笑声中轻而易举地掌握了看似枯燥无味的知识。
就我个人所见,到目前之止,邵教授的表演水平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鲍国安扮演曹操装中风头痛,陈晓旭扮演林黛玉装结核病人咳嗽,咯血,还有水浒传里那帮演员扮演宋江、李逵等装中毒身亡,与他之表演相比,皆逊色。
邵教授能取信于学生的另一个原因,得益于马尔.皮克先生的反衬。
就在《诊断学》讲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同学们都已坐定,而邵教授还没有登台,这是前所未有的。
大约三分钟后,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登上了讲台。
他自我介绍说:“我叫马尔.皮克,祖藉是中国人,最近才从英国回来,马尔.皮克是我在英国的名字。”
他没有直接讲授教学内容,而是说,在英国有一种职业叫标准化病人(Standardized Patients,简称SP),又称为模拟病人(Simulate Patients)。他一边说,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然后是一阵吹吹打打,看样子,他对粉笔末很讨厌。同学们开始对他有看法。
他接着讲,在中国有个国粹叫京剧,登台表演有许多位担任不同角色的演员,在英国,教授讲课需要有人配合,比如,讲《诊断学》就需要有SP,然而,我们现在却没有。讲到这里,马尔.皮克先生学着西方绅士们的模样做了一个摊开双手的表示无奈的动作,这也许是他的习惯,却更增加了同学们对他的厌恶感。
马尔.皮克先生终于开讲,讲授的内容与神经受损的诊断有关。讲了半天,不知所云,马尔.皮克先生很着急,竭尽全力地挤眉弄眼、手舞足蹈,试图用肢体语言使学生们释惑,结果更糟,三百多人的教室里响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唏嘘声。
好不容易响起了下课的铃声,马尔.皮克先生又做了一个英国绅士表示无奈的动作,算作结束。
那次课后,我收到同学们写来的许多张字条。
“学委:救救我吧,马先生再这样讲下去,我会自杀!”
“学委,你听见了吗?一个声音在怒吼:我们不是假洋鬼子的实验品。”
……。
校花递过来的字条写得更绝:
“学委:请你设法不要让马尔.皮克先生再放马儿屁了,否则我们会患一种病,这种病叫厌食(师)病,听说很可怕。”
我和学生会主人比黄花瘦席老卫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见教务处主任。
主任用一支笔支撑着下巴,说:“邵教授很不幸,擦玻璃从阳台上掉了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需要卧硬板床休息一段时间,《诊断学》教研组实在抽不出比他更好的教师。马尔.皮克先生是最好的,他在国外是博导,刚开始登上国内的讲台,可能有些不习惯,过些天会好。你们多做做同学们的工作。”
我们几位学生会的干部确实做了工作,都认为问题得到了解决。
下一节《诊断学》开始了,马尔.皮克先生走进了教室,明显的缺乏自信力。开讲了,讲课的效果并不比上一次好。
校花站起身来,迈着标准的健美步,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教室,她之后,还有几位追随者。
马尔.皮克先生停止了讲课,做了一个无奈的摊开双手的动作,目送他们离开。
教室里其他同学蠢蠢欲动,有人开始收拾课本和笔记本。
关键时刻,老卫采取了行动,他让我搬了一张椅子守到教室的前门,他搬了一张椅子,守到教室的后门。
马尔.皮克先生在紧张的气氛中授完了第二次课,当他离开教室时,我看到他的眼中含着泪。
正当我和老卫为如何做通同学们的思想工作而犯愁的时候,问题迎刃而解了。
又该上《诊断学》课了,上课铃刚响,邵教授就登上了讲台,同学们掌声雷动,整个教室沸腾了。
以后《诊断学》的教学再没有出现什么教师与学生间的对立矛盾,我们也很快进入了实习期。
中秋节到了,许多同学以各种借口请假回了家,没有回家的也以各种形式搞“倍思亲”活动。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去值班。
那天晚上大内科的二线值班医师是邵教授。他见到我,问,只有你一个人来了?我答,是,今天是中秋节。
邵教授点了点头,说:“你是幸运儿,我带你去查房,病区共住了八十多名患者,有六十二名患者可以做肝脏触诊检查,你好好体会一下肝质地的软、硬和中等度硬。”
我说:“软,如触口唇,中等度,如触鼻尖,硬,如触下巴。”我背诵着他曾讲过的话。
邵教授说:“那是别人的总结,实习就是要把别人的感觉变成自己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带着我一个人查房,依然是那样认真地示范,认真地讲解。
当我跟着他回到二线值班室时,看了看表,整整的过去三个小时,名符其实的一次大查房。
邵教授让我帮他把床上的海绵垫拿掉,他说他要睡硬板床。这时,我才想起他曾受过伤,腰椎有压缩性骨折。就这样,他还为我一个学生带教了那么长时间,要知道,在这期间是不能坐、不能靠的,没有病的人坚持下来都感到累。
望着他用双手搓着背的痛苦模样,我的眼中流出了泪。
邵教授躺在床上,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学生们为什么反对马尔.皮可先生?”
“大概是出于排外心理吧。”我含糊其词地回答。
“马尔.皮克先生和我谈过关于标准化病人的事,我也觉得引进国外采取A、B、C、D、E型题进行考试的同时应该引进设立标准化病人的建制。这样,对学生而言又多了一位老师,对老师而言又多了一位助手,何乐而不为呢?如能那样,《诊断学》的教学就简单多了。”
我问邵教授,马尔.皮可先生现在干什么。
邵教授说,他回英国去了,准备拍摄一套标准化病人的录像资料拿到中国来,他是一位很认真的教育家和医学家。
不知道为什么,我为同学们对马尔.皮克先生的不理解而感到难过。
很快毕业了,同学们各奔东西,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奋斗着,见面的机会也少。
老卫后来成了医科大的主要领佳节又重阳导之一,在同学们的舆佳节又重阳论压力和集资赞助双重作用下,组织了一次校庆。
校庆的内容很丰富,医学专题研讨会就有十多个,学子们都喜欢回到母校露一手。
我却热衷于敲老卫的竹杠,鼓动了几位同学,让他在新建成的院中院“惠民医院”顶楼旋转餐厅摆一桌。
就在楼下遇到了邵教授,几年不见,他已是满头银发,走起路来明显吃力,我走到他面前和他打招呼,他看着我,“你是”了好半天,也没有认出我来。校花站在一旁笑,她现在已经是这个附属医院的业务副院长。
我提醒邵教授说,那年,中秋节,值夜班,查房,触诊检查了六十二个肝脏。
“幸运儿!”邵教授终于想起来了,惊呼。
他了解了一下我的近况,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当时该留校,也许他说得对。
我们邀他一起上旋转楼餐厅吃饭,他摇了摇头说:“人老了,不能吃饭馆里的菜,沾了腥,消化系统一下子调节不过来,再说腰椎增生成了一块,行走不便,免了。”
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和当年的形象大相径庭。再次感悟了岁月的无情。
校花说:“惠民医院返聘邵教授为的是让老头子有个走动的地方。”
又过了几年。参加一个冠之以高级的会议,其实也没啥,只是自助餐的标准高一些,纪念品贵一些而已。
老卫和校花也参加了那次会,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校花对老卫说:“民以食为天”,我说:“食不厌精。”老卫说:“还不忘敲我的竹杠。”
晚上,我们到了一处大饭店的小雅间。
老卫问我喝什么?我说“Remy Martin人头马。”又问校花吃什么?校花说:“三厘米。”
她让服务员拿来菜谱,在特价菜那张表上比划了一下,说,就要前面的三厘米范围内的菜。
我看了一下,那几个菜都比较硬。
我又问起邵教授的事,老卫说:“去年让汽车撞死了,你还不知道?”
校花作了具体介绍,她说:“老头子从惠民医院回家,走在人行道上,被停在路上的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冲上去给撞死了,他被撞死以后,那辆汽车不动了。人世间,多少事,简直没法解释。”
“幸运儿”不幸运啊!
校花说:“整理老头子的遗物时发现了他写给医科大的一份报告,提出要设立SP。交给了医科大。”
校花问老卫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老卫说:“此事上过会,被否决了,原因是训练‘演员病人’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时间的投入,成本高。再说扩大编制是很复杂的事情,需要很多个部门批准,并不是医科大想办就能办的。”
“也有教授们认为增设演员病人没有必要,有马尔.皮可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录像资料辅助教学,效果就很好。”老卫补充说。
老卫提议:“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为逝去的幸运和残存的幸运而干杯!”
三个人都举起了杯,将杯中的酒喝下,发现Remy Martin人头马也不过如此而已,徒有虚名。